“你们三个，怎么一个个都低着头，不说话呢？”那是个大约四十岁的女性，齐肩短发，黑框眼镜，刻板程度不输峙勇，“和音乐科的同学们起口角就算了，打了人还不道歉，着实是不大好吧？”
眼角的鱼尾纹和有些下凹的颧骨，岁月确实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刻痕。
不过她的后背挺的很直，站姿也非常的标准，至于是怎么样的标准，大概就是我偶然间看到合唱社同学练习时，他们的站姿吧。
明明不是刻意而为之，却能做到别人时刻紧绷神经才能维持的姿势……看来她确实不简单。
“藤井主任……”白石刚想说什么，就被她打断了。
“白石枝是吧，我知道我拒绝你的事情让你很不开心，但是你也不能找这些有暴力倾向的人啊。”藤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“而且音乐也不是一架电钢琴和一架吉他能够演奏的。”
“我们参加文化节的节目，不是老师您能干涉的吧，而且那是社团活动室啊。”
田中还想继续理论，但是藤井主任举起手制止了他，“我已经很顾及你们的面子了，刚才就算是我挡了你们的路，也是我把音乐科的学生遣散的，否则你们迟早要被追上吧，再说了……”她将一张宣传单放在我们面前，“你看，这次文化节举办的目的，很大一部分都是为了音乐学院的招生，你们那种不入流的音乐只会贬低学校的声誉。”
“但是，若是不让我们试试的话，怎么会知道不行呢？”悠纪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我们的去处，在我们被藤井主任带到办公室不久之后，就看到悠纪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了门口，“而且……就如宣传单上所说，文化节不是音乐科的专利啊。”
“而且……我们也不是抱着玩玩的态度……”白石的脸仰着，看着藤井主任黑框眼镜下锐利的目光，“我们也在为着自己的目标而努力……是，这样的吧……”白石回头看了看我们，微微点头。
“是这样吗？”藤井主任的语气虽然缓和了一点，但是她还是没有让步的意思，“那你说说看，你们有什么目标，值得你们为了文化节练习的教室和音乐科的学生争吵起来？”
虽然没有指名人称，但是这番话，应该就是对那个站在我们所有身前的白石说的。
什么目标……
目标是一定的，但是达到这个目标的东西，始终再变。
刚开始不过是纯粹对音乐旋律的兴趣而已。
“妈妈，这是？”枝看着青月的双手，“为什么长的一模一样的两种键能够发出完全不同的声音呢？”
白石清楚的记得，问出这个问题的时间，大概是自己五六岁的时间。
“哦？你说这个吗，枝？”青月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声音，回头冲她笑了笑，“这叫钢琴，是一种乐器。”
“乐器？”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乐器，枝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，“乐器是什么呢？”
“乐器吗？”青月朝枝招了招手，示意她坐到她的身边，“乐器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，如果简单的说，乐器是一种能够发出乐音的东西。”
说着，青月的左手在枝的头上摸了摸，另一边，右手指尖轻轻在琴键上弹奏起来。
那首曲子究竟是什么，是个久远的话题。
但是那个时候，枝听到的，那如流水般的旋律，如同一杯苦茶，将那个燥热的午后变得清凉起来。
青月的侧脸带着淡淡的笑意，轻轻翻过一页谱子，手下的动作仍是如刚开始一般流畅自然。
每个人一辈子，总会有一些人的动作，在不经意间将其打动，而对于枝来说，难忘的记忆之一，就是第一次听妈妈弹钢琴的记忆。
“现在枝不是小孩子了，所以说啊，”随着乐曲渐进尾声，青月手下的动作渐渐的慢了下来，“这架被妈妈尘封了好久的钢琴，也能见见阳光了，以前照顾你的时候，完全没有时间理会它呢。”
“那……”枝看着钢琴谱架上的一层浮灰，“它会不会因为妈妈不在身边，就感觉到寂寞吗？”
“嗯，它就和你一样呢。”青月拿起了手边的软毛刷子，轻轻掸掉了谱架上的灰尘，“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，现在我不也是回到了它的身边吗？要知道，不管是多昂贵的乐器，必须要有人弹奏，才能发出悦耳的声音呢。”
“妈妈在弹琴的时候，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？”
“感觉嘛……”青月摁了几个键子，又揉了揉手腕，“感觉自己以前的记忆，突然间变得清晰了起来，但是啊，记忆终究是记忆，过去的事情，再美好也回不去了。”
“总感觉好深奥啊……”枝也不想深究，“总得来说，妈妈很喜欢做这件事情吗？”
“至少，现在我是喜欢这件事情的吧。”青月看着有些泛黄的琴谱，微微叹了一口气，“我对钢琴的感情，还是很复杂的。”
“那……我可以学吗？”枝说着，尝试着摁了几个键子，但是并不能够成调，“妈妈弹琴的样子，感觉好帅呀！”
刚开始，只是对妈妈的憧憬吧。
想像妈妈一样，只要走在街上就会吸引别人的目光；想要成为别人口中称赞的对象；想要……当一个更完美的人
从那一天开始，我的世界小小的发生了一点点转折，妈妈，那个让我对音乐有了全新的憧憬的人，在那之后也成了我的老师。
因为刚开始的新鲜感，我的练习很勤奋，在短时间内取得了很大的进步，连我妈妈的老同学有一天看到我的弹奏，都露出了很惊讶的神色。
“她真像小时候的你。”她如是说到，“有着一种异乎常人的拼劲和毅力，要知道，在这个年纪上能达到这种程度，还真的很不一般啊。”
“呵呵，枝只是比较喜欢音乐而已。”青月看着额角挂满汗珠的枝，“也许她以后还会喜欢其它的东西，到时候我也不会再阻拦她做别的，毕竟能够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才是最幸福的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那个人也笑了笑，“有的时候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，周围的朋友都渐渐离开了，没有什么征兆，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告别仪式。”
“但是，你还记得我们前几年的同学聚会吗？”青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本相册翻到某一页，“你看，就算大家很久没有见面了，但是只要听见以前熟悉的旋律，还会像以前一样，唱起多年未提及的歌谣，是吗？”
“是啊……还真是让人怀念呢，总感觉，音乐有种让大家重新团聚起来的力量呢。”
至于那个人的名字，我也没记清楚，毕竟那是十几年的事情了。
但是只是把这个简单的理由告诉藤井主任的话，一定会被认为是很离谱的想法吧。
“怎么，为什么不说话呢？”藤井主任看着白石的脸，“还是说，你们只是为了玩而练习，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吗？”
“不……只是因为我觉得……”白石的牙齿紧紧咬着嘴唇，眼睛里写满了挣扎，犹豫良久后，她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平视着藤井主任的眼睛，“因为我坚信，音乐有一种神奇的力量，一种……能将大家聚集在一起的力量，而我希望，我能亲自去找寻和证明，这种力量的强大之处。”
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细不可闻，但是每一个句话，每一个字，我确实是听清楚了。
不如说是，掷地有声。
“你……”藤井主任的眉头跳了一下，不过也就是一瞬间，她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，“你的想法是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啊……”白石一副惊讶的样子，“是妈妈她……她的一位朋友说的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把别人说的东西作为你自己的观点吗？”藤井主任叹了一口气，“白石同学，我知道，你和你的同伴想在文化节上表演，你也想用这个机会拿到音乐学院的面试机会，但是……音乐不是你像的那样，它……不是功利下的牺牲品，也不是达到目标的跳板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悠纪低声问道，“不想把社团教室还给我们吗？”
“不能这样啊，我们练习了很久的。”田中的表情看上去很沮丧，“您不能把我们的努力看的一文不值，要是这样的话，努力还有什么意义。”
“虽然你们的心意我能理解，但是音乐科的学生有他们的路，你们也亦然。”藤井主任轻轻点了点头，“我不会阻止你们练习，但是我也补会把社团教室还给你们，而且……你们也不许再找奏的麻烦了。”
……
“白石？！”踏出办公室的下一秒，白石突然脚下一软，整个人有一种向下倒的趋势，见状我连忙扶住她，“哪里不舒服？”
“先让她坐下来吧，”悠纪指了指旁边的长椅，“你今天早上好好吃饭了吗？”
“嗯……”白石的脸色看起来还是很差，但是她起码说话是没什么问题的，轻轻摇了摇头“这是以前就有的问题，过于激动会头晕，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。”
“不过，藤井主任都说到这个程度上了，我们怎么办啊。”田中把背上的吉他解下来放到长椅上，“虽然我也想做下去，但是她这么说的话……”
“当然要做，为什么不做？” 我想也没想，脱口而出，“藤井主任只是不让我们在学校练习而已，不是吗？我们不是……”
但是，我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……
就算说不在学校练习的话，练习的地点……
“川亲说得对，”悠纪拍了拍白石的肩膀，“Sakura Gradulation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，虽然……虽然我们现在连活动室都没了，但也能找到练习的地方，对吧？”
“啊……是，是，”感受到了悠纪瞟过来的目光，我连忙附和到，“练了那么久最后放弃了就有点太可惜了，再说了……”
我把不忙两个字咽了回去。
我还有白夜行者的工作，而悠纪那边……况且还有打工的事情，怎么看都不像不忙的样子。
“峒夜前辈，有难处吗？”白石很敏锐的捕捉到了我欲言又止的语气，“也对呢……午休的时候麻烦你们已经……要是再利用课外时间的话……”
“啊啦，白石同学怎么又变成胆小鬼了啊？”悠纪在白石面前蹲下来，注视着她有些慌乱的眼睛，“刚才和藤井主任说话时的气势怎么都无影无踪了呢？”
“对啊对啊，刚才白石同学超酷的！”田中用力点了点头，“你知道吗？刚才藤井主任的面部表情突然僵了一下，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。”
“算了，在这里傻坐着也不是办法。”我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，“先回去上课吧，今天中午在食堂集合，我们再商量一下。”
……
“藤井主任，我想，有些事情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。”郁户的脸色看起来很差，他将一个纸袋子放在了藤井主任的办公桌上，坐到了椅子上点了一支烟。
藤井主任的眉头皱了皱，不过没有阻止他的点烟动作，“郁户老师，您有话就直说吧，还有，请你不要在我的办公室里抽烟。”
说着，她撕开了纸袋子的封口，向里瞟了一眼，“是你所担任顾问的社团的事情吗？或许那些学生还没告诉你？”
“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吧，”郁户老师摊开两手，“今天上午我经过活动室的时候就看见音乐科的学生在里面练习，而社团活动室的牌子都不知道被谁踩成了好几块，我想……”他弹了弹手上的烟灰，又吸了一口，“音乐科的学生没有你的允许，胆子还没大到那个程度吧？”
“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，”藤井主任将手边的纸杯推到了郁户老师的面前，“喝杯茶，也许你可以听我慢慢解释一下。”
“我现在不是很想听你的解释，”郁户冷哼一声，“那些人在为我做事，你要是把他们的活动室占了，我的进路指导工作就没办法顺利进行。”
“进路指导？那不过是有些想不开的人才需要的。”藤井主任低下头开始起草文化节的音乐科节目单，“郁户老师，你把这些东西看的太重了，其实学生们想要指导不过是他们心里想的东西太多了而已，也许……多睡会就好了？”
睡一会？要是睡一会就能解决问题，我也不用整天盯着峒夜川了，郁户暗自腹诽着。
“藤井主任，要是进路指导可以被睡觉代替的话，我大概可以辞职回家了。”他冷冷的说到。
“我知道进路指导不可或缺，但凡事要有缓急，”藤井主任也冷冷的回应，“你要是想让我把活动室还给他们是不可能的，请回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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